2026年初,全球内存市场正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价格风暴。据Counterpoint《2月内存价格追踪报告》显示,截至2026年第一季度,DRAM与NAND闪存价格环比暴涨80%–90%,部分消费级DDR4内存模块涨幅甚至高达1845%。一根32GB DDR5内存条从半年前的800元飙升至2000元以上,服务器级64GB RDIMM合约价突破900美元,逼近千元大关。这场“内存荒”不仅冲击DIY装机圈,更传导至智能手机、笔记本电脑乃至智能汽车等终端产品,引发广泛社会关注。
在此背景下,一个关键问题浮出水面:面对如此剧烈的价格波动,政府是否应当出手干预?若干预,又该以何种方式?这不仅关乎消费者权益,也牵涉国家科技产业安全与市场治理逻辑。
涨价根源:AI军备竞赛下的结构性失衡
本轮内存价格飙升,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供需错配或投机炒作,而是由生成式AI爆发所驱动的结构性产能转移。OpenAI、微软、Meta等科技巨头为抢占大模型先机,疯狂锁定HBM(高带宽内存)产能。仅OpenAI一家便据传锁定了全球40%的DRAM供应,三星与SK海力士2026年HBM晶圆投片量预计达每月90万片,几乎全部挤占原用于消费级内存的产能。
更关键的是,HBM与普通DDR内存虽同属DRAM家族,却共享上游晶圆厂、光刻设备与原材料。当厂商将80%以上先进制程产能转向高利润HBM时,消费级内存自然陷入“被牺牲”的境地。美光甚至在2025年底宣布全面退出消费级市场,进一步加剧短缺。
这种由技术演进与资本集中引发的产业链再配置,本质上是市场机制对高价值需求的响应。但其代价,却由普通消费者承担——手机涨价、电脑减配、装机成本翻倍,形成典型的“AI红利未享,AI成本先付”困局。
政府干预的边界:市场调节 vs 公共利益
从法理和经济逻辑看,政府对价格的直接干预需满足两个前提:一是存在市场失灵(如垄断、哄抬、信息不对称);二是对国计民生或关键产业造成系统性风险。
当前内存涨价虽剧烈,但主因并非恶意囤积或价格操纵(尽管部分渠道存在捆绑销售等乱象),而是真实存在的产能结构性偏移。全球DRAM市场本就高度集中——三星、SK海力士、美光三家合计市占超90%,具备天然定价权。在此格局下,单纯指责“厂商贪婪”无助于解决问题,反而可能掩盖更深层的产业安全短板。
然而,若内存高价持续压制消费电子创新、阻碍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,甚至影响智能汽车、工业控制等关键领域供应链稳定,则已触及“公共利益红线”。此时,政府完全有理由启动反垄断审查、价格监测预警、战略储备机制等工具。
事实上,中国已在行动。2026年1月,工信部召集长江存储、长鑫存储等国产厂商研讨“存储芯片保供稳价”方案;市场监管总局亦对部分电商平台内存捆绑销售行为展开调查。这表明,干预不等于限价,而是通过制度设计引导市场回归理性。
真正的破局点:打破垄断,加速国产替代
与其纠结“是否干预”,不如聚焦“如何构建抗风险能力”。历史反复证明,存储行业具有强周期性——涨得越猛,跌得越惨。2017–2019年那轮涨价后,DRAM价格半年内暴跌50%,无数跟风投资者血本无归。而本轮AI驱动的需求是否可持续,仍存巨大不确定性。正如Reddit网友所讽:“用不存在的钱,买未生产的内存,装在未建的数据中心。”
因此,短期价格干预治标不治本。长期解方在于打破国际巨头垄断,培育本土供应链韧性。值得欣慰的是,长鑫存储在2025年DRAM市占率已达5%,正式跻身全球第四;长江存储的NAND技术亦逐步缩小与三星差距。这两家“中国变量”,正在为全球存储市场注入新的平衡力量。
政府可借此契机,加大在设备国产化(如光刻机、刻蚀机)、人才引进、产能补贴等方面的投入,同时推动终端厂商优先采用国产内存,形成“应用—反馈—迭代”的正向循环。唯有如此,才能在未来AI、量子计算、6G等新一轮技术浪潮中,避免再次陷入“卡脖子”困境。
理性看待“看不见的手”,更要锻造“自主可控之芯”
内存价格飙升,表面是市场供需问题,实则是全球科技权力结构的一次显影。在这场由AI巨头主导的硬件军备竞赛中,普通消费者成了沉默的成本承担者。政府固然不宜轻易动用行政手段强行压价,但必须守住产业安全底线,防止关键技术命脉长期受制于人。
正如蒸汽机时代工人承受着技术革命的阵痛,今天我们也在为AI基础设施买单。但历史不会重复,我们可以选择更有远见的路径——不是被动等待价格回落,而是主动构建一个多元、开放、有韧性的存储生态。唯有如此,下一次“内存危机”来临时,我们才不必再问:“政府能不能管?”而是自信回答:“我们自己就能稳住。”